天渐渐亮了。
季诩起身，窗外的雾妖早就飘远了。它们不会拘于一个地方，广阔的天地才是它们的归宿。
把外套披好，走到二楼那处破掉的墙边，因暴力产生的破洞往里灌着冷风。
季诩抬脚从里面跳下，向街头一侧走去。
他隐约记得，风城的早班车快到了，这里的是商业街，公交车来往既早又多。
公交站牌下人倒是不少，男女老少小孩，穿着打扮也体面干净。
季诩走了过去，双手抄在裤兜里，披着的外套袖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周围的人或许彼此都不熟识，也不说话，十多个人吧，尽皆有些沉闷地站着。
看着是在等公交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集体参加追悼会呢。
忍住心里的吐槽，季诩靠在人群一旁，手里拿着从收银台顺来的两枚硬币。
据说是公交车都换上空调了，也跟着涨价了。
远处拐过车灯，早班车鸣着喇叭，慢慢开了过来。
说实话，风城的公交季诩统共也没坐过几次，此时的车里空荡荡的，只有站牌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往里走着。
这让季诩心里生出些敬佩来。
君不见早班公交全靠挤，力气小了接着等？
像这种有秩序地排队上，还没有喧哗声的场景真的不多见了。
季诩没有插队，本来他来的就晚，此刻看他们自觉有了秩序，自己当然不愿意破坏这种有素质体现的氛围。
上车后，季诩投币时瞥了眼驾驶的司机。
双眼平直看向前方，一身整洁干净的制服，手上套着雪白的手套，难能可贵的是头上也带了制式的帽子，鬓角看不见一丝乱发。
“嘶，有点猛啊。”季诩在靠窗的座上坐下，心里倒抽口凉气。
这风城的管理什么时候这么严格了？简直是军事化的管理，开坦克恐怕也没这么神圣吧。
闭上车门后，车子缓缓开出，季诩想要打开窗户透透风，却发现车窗像是被焊住了一般，拉都拉不开。
“坏了？”季诩没有再过于用力，怕把掰手弄下来。
但看着干净整洁的车厢和司机，倒也不像是会放着坏掉的车窗不管的样子。
他要回的是星语会所，离这里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也不再乱想，就这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季诩睁开眼，稍稍有些疑惑。
车子竟然有些颠簸，要知道，这可是省城的主干道，是平直的马路。
他向窗外看了看，眉头便微微皱起，外面的景色虽然还是城市的楼房建筑，仍然包裹在厚重的晨雾里，但细看时却有些陌生。
不确定是不是风城的建筑，但起码与通往星语会所沿途的有很大不同。
外面连一个行人和经过的车辆都没有，街旁的门店店门紧关，寂静的只有细小的风声。
更何况，季诩回头，在车厢扫视几眼，从上车，这里的人就如司机一般，直直目视着前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不说交谈窃窃私语，哪怕是低咳清嗓或者挪身抬胳膊的都没有。
只是这么安静的坐着，犹如蜡像馆里雕琢好的蜡人。
“师傅，前边下车。”季诩手握栏杆，朗声喊道。
唰！
四周安坐的人全部转头过来，视线全部落到他的脸上，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你大爷的。”季诩低骂一声，他要是再看不出这些人和这辆车的诡异那他就是傻子了。
体内气血缓缓调动，季诩再次开口喊道：“师傅，前面路边停一下！”
或许是这次听到了他的喊声，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他体内调动起来的血气，车速渐渐慢下来。
“前边不能停车，还要往前再开一段。”前方的司机回过头来，脸色僵硬，嘴唇一开一合，有些生涩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路边不能随便停车。”季诩眯了眯眼，在对方开口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息流露，但这股气息却并不阴暗，没有邪恶凸显。
……
车子开出一段，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无声打开，里面的人尽皆盯紧了起身向外离开的季诩，没有感情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挣扎，但随着司机突兀按了声喇叭，便都恢复了平静，继续看着前方。
季诩站到路边，看着公交车在晨雾之中向远处驶去。
手指微动一丝赤色血气浮现，季诩转头，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因为对方脸上是黑雾朦胧，所以看不清长相。
“我所属阴司。”黑袍人影无视季诩手上的气血之力，开口说道：“那是乘载普通人的灵魂入轮回的幽冥车，通往的也是阴间。”
季诩恍然，怪不得见那些人有些奇怪，总觉得少了什么，像是蜡像一般，但因为看见他们上车还能行动，倒也没往亡者身上想。
原来，他们都是死去的人。
现在再想想，上车的站牌在富华商场附近，昨天那里又爆发了一场骚乱，数百人因此受伤或者身死，那车上亡者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了。
至于为什么这一辆车上只有十几个人坐着，恐怕是班次不同吧。
季诩对这些没有多想，反而问道：“既然是死者灵魂才能乘搭的车子，为什么我也能上去坐？”
黑袍人影面向他，像是在看。
季诩心里一跳，“尼玛，难不成我也死了？”
但体内灼热的血气告诉他，自己仍然活着。
“你的眼睛。”黑袍人影顿了顿，有些沉默，或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在眼前的年轻人有些探究的眼神里，黑袍人影终究开口道：“《烽火狼烟》是战场杀伐之道，象征毁灭和破坏。修习者多自通杀戮意境，随着心意与气血相融，身体本身也会受到影响，意识也会往相反方向倾斜。”
黑袍人看着季诩，身形和四周的雾气逐渐淡去，“你之所以能搭乘幽冥车，是因为现在而言，你与亡者并无不同。”
四周景象逐渐变化，风城清早的喧嚣又重新入耳。
热腾腾的早点摊上传来小米汤和豆腐脑的清香，糖油饼冒着热气勾人食欲。
街上的人匆忙走过，谁也没有注意一旁的路边巷口突然多出一个人。
四周是车声、人声，还有食物飘散的热气，一片城市里的清晨常有的平凡景象。
但此刻，在季诩的心里，却是霎那冰冷。
体内的气血可以无惧三月的清寒，但他只觉周身一阵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