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章兔死狐悲
一片夕阳。
夜色降临。
零落飘雪。
后宫的一角,爆发出哭声。
“那是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
一个抢夺走襁褓的御林军,一脚踹翻了潘嫔。
衣衫扯破,首饰飞散了遍地。
顾不上体面,潘嫔没命的撕开,阻拦的丫鬟婆子们。
“那是我的孩子!”
“滚!再胡闹,对你不客气!”几个卫兵,拔刀出鞘,作出威吓。
“废立都是胡皇太后的行为,与孩子无关啊!”
可这时候,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呢?
兵士也是奉命行事。
废除的女婴,将被投死在枯井中。
“住手!”
前堂的骚乱,很快传导到了别宫。
刚才,殷如雪正对镜卸妆。
一个迷途的禁卫兵丁,突然带刀闯入。
丫鬟嬷嬷都吓坏了,四处躲藏。
唯有如雪抄起一把玉簪,起身回头,迎面而上。
只穿了一件小衣、一条短裳,梳着半面妆。
“住手!”殷如雪守住门口。
拦住所有人退路。
“滚开!哪儿冒出来的?”两把明晃晃的刀,横了过来。
反握簪子如匕首,一跃而起,抢先刺倒一个。
落地后一记扫堂腿,撂倒第二个。
“把孩子留下!”
一脸凶恶的殷如雪,如杨影附体。
就连动作和架势,都如出一辙。
“还反了你了?兄弟们!给我砍倒这小姑娘!”头领震怒。
“头儿,这好像是一位公主……”一个跟班认出了面孔,有点胆怯。
“我地位比你们都尊贵,杀了你们也是白杀!”殷如雪用身体,死堵住堂门。“不信的,可以上来试试!”
一时陷入僵局。
“不好交代啊……”刚才帮腔的跟班苦着脸。
“滚回去就说,一个女孩子,既然被废了,就没任何政治价值,是死是活都没用。想必白天,胡皇太后已在朝堂上,领教了群臣的厉害了,会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殷如雪冷冷说。
幸存的六七个卫兵,还在犹豫。
“还不快滚!等我把你们全放翻呢么?”
“头儿,我就说,怎么好像有点眼熟:这个公主就是那个,就那个逃婚,求燕不回出手,才抓回来的那个……”跟班终于在昏黄的火把下,认清楚了面貌,语气都有些颤抖。“不是咋呼咱们的,刚才那两下您也见了,前线下来的野路子,没准真能吧咱们全放倒……要不……咱撤吧……”
“哼!”头领不服气,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一把将襁褓扔还给身后,态度极其恶劣。“咱走!小妮子!你等着!”
潘嫔不顾一切,飞身过来,才堪堪将哭嚎的女婴,接入怀里。
殷如雪让开通道:“快滚!”
等兵士从身边擦肩过了很久,估量着是走远了,没杀个回马枪,殷如雪才像抽了魂儿一般,瘫软在地。
“要是刚才,他们选择横下心来,拼个鱼死网破,一齐冲上来的话,我还真不一定能讨到便宜……”殷如雪缓过神来,才整理好衣裳,从门槛上站起。“没事了的话,我就走了……”
“昌乐公主,请留步!”潘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尊严与平和。
“嗯……还有事儿?”殷如雪顺手用发簪,将头发迅速盘起,回身行礼。
“多亏公主刚才仗义出手,还请进屋坐坐。我将备些薄酒,表达感谢之情。”潘嫔破格还了一个对上的礼,摆手恭迎,并示意让下人做好准备。
“恭敬不如从命,正好我也有点冷……”如雪怀抱双臂,跟进过来。“要不,先借我一件外衣吧……”
——
“妹妹果然厉害!”潘嫔面颊绯红,英若桃花。
炉盆里的火舌翻转,隔水烫着酒壶,映照着窗外大雪。
如雪穿着丫鬟递来的一件花罗及地袍,偎在炉火旁,不仅不冷,还感觉有点热。
酒过三巡,菜呈五味,小婴儿也被老婆子抱走,哄睡觉去了。
在雪中月下的窗台前,摒退了多余下人,两人这才开始真正的交心谈话。
“厉害没有,就是几下三脚猫。”殷如雪觉得,这内闱的酒,就是和外面的不一样,真好喝!除了带给人微醺的醉意,还能够品尝出花朵的香甜。
就这么想着,又不由自主举起酒壶,替两人斟满酒杯。
“公主若是三脚猫功夫,那不三脚猫的,得有多厉害啊?”潘嫔一改平日里庄重持稳的形象,头发披散,衣衫也从肩头滑落,斜靠酒桌前。在元诩驾崩后,她生活的一直很压抑,今天在如雪面前,却得到了久违的释放。
“厉害啊!可厉害了!”如雪在朦胧中,又灌了一大口,陷入回忆。“走路扭来扭去,却悄无声息的冰儿姐;能同时驾驭八把兵器的燕不回将军;还有……”
“还有?”
殷如雪却不说话了。
只有眼眶不争气的红润。
如雪抿着嘴,侧脸看向别处,尽全力压抑着情绪,防止泪水汹涌失控。
“嗯……还有……怎么描述呢……傻傻的狂战士……”
“哈哈哈,那是什么?好有趣。”潘嫔从桌上爬过来,想看仔细如雪的脸。
“嗯……就是……特别帅的那种……你没亲眼见过,光凭想象很能理解……就好像他从来都不知道畏惧,单枪匹马也能突出重围,在燕不回的八剑之下也能走上三招。”
“就像戏文里唱的那个……常山赵子龙么?”潘嫔兴趣盎然。
“不是的,没那么英武光亮,是完全相反的感觉,就像是……一笔抹不开的厚重松墨。”一说起杨影,殷如雪的眼中抑制不住,向往的光辉。
“这么可怕的么?”
“不可怕,正相反,很温暖。”殷如雪不禁回忆起,豪雨夜中白登山下,她与杨影互相掩护,凭借弓箭和一把短刀,突破重围的画面。
那个手臂和后背都中箭,依然用身体遮挡她的,世上最大的大傻瓜。
那时杨影并不知道,自己是个公主。
还有在睢阳,他抡起酒坛喝酒时,喜欢把右脚放在条凳上的样子。
还有在校场比武的时候,即使被燕不回的用兵器包围,咬紧牙关,也没投降的样子。
知道今天,每每看到蹲坐在青铜香炉上的狻猊时,如雪还是会不自主得盯着,出神良久。
和现在举目无亲、被困皇宫的感觉不一样,只要在他身边,就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不可言喻,千般奇妙。
潘外怜突然仰倒大笑:“偏心如此,是你的情郎吧?”
被戳破心思的殷如雪,整张脸都涨红了:“哪有?我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欣赏他……就那么一点点……”
“你就别掩饰了,越描越黑的,大大胆胆承认了,等我们以后有机会,一起出宫,我也好找个机会,见见真人呀!”
“嗯……”如雪羞涩难当,只点头闷应,紧张得酒都洒在裙角,却掩不住一脸痴痴傻笑。“等我们一起出宫,就去找他……”
“哎。你再多讲讲关于他的事情,我特别好奇啊!白登山下,就你们两个人么?”
“嗯,我们参加选拔赛,每人得了一只鹿角。被仇家找了十几个人,在林间包围……”一说起当年的云中城外,如雪像打开话匣子。“前后只有我们两人,突降大雨,我们就借着视野模糊,强行突围……”
“然后呢?”
“我用弓箭掩护,他拿着一把短刀断后。”
“就一个人对抗十几个?”潘外怜没上过战阵,体会不到当时的危机,但依旧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殷如雪取一只筷子,反握手中,假装匕首,另一只手在自己双眼前比划:“嗯!只见就这样一划,他双目射出红光,一把短刀出鞘,像野兽露出獠牙!”
“哦……好厉害!”
“我都没看清楚怎么做到的,反正就是一顿雨点乱打,水花四溅,一下子倒下三四个敌人。”
“那你呢?”
“我?”殷如雪有点得意,又取来另一只筷子比划个十字。“我就放箭掩护他呀!嗖!嗖!嗖!例无虚发!~”
“最后呢?你们逃出来了么?”潘外怜眼里冒星星。
“嗯当然!后来燕不回将军赶过来了,把我们救了。”殷如雪故意略去了杨影发狂失控和自己受伤的部分。
在她心中,这部分并不重要,她也从未在意过。
“哦对了!我叫爹爹准备马车,等洛阳宫廷稳定后,就接我的出宫。姐姐也和我一起走吧!我看你虽然地位高,但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我过来喊你吧!”殷如雪思维单纯。
“嗯……好……”一提起出宫,潘外怜却沉闷了下来。
似乎她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即将接受的结局。
直到下人接续了第四根蜡烛,如雪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
门外雪,越下越大。
地上也积累一层,松松软软,鞋子踩上去,嘎吱作响,悦耳动听。
潘外怜披着雪貂披风,携两个丫鬟,将她送出门外。
“天气寒冷,姐姐身子骨单薄,快些回去吧!”殷如雪抱拳告辞。“早点休息。”
“嗯,和妹妹聊得投缘,这件斗篷,就赠与妹妹,以表你救我女儿的恩情。”潘外怜脱下给如雪披上。
“这么贵重的衣物。”如雪酒意未醒,谈吐中,带着一身的江湖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作为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百灵,潘外怜倒是很稀罕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淡笑着:“收着吧,这场雪后,春天就到了,我还有其他穿着。”
“嗯!好的!那,谢谢姐姐啦!”其实殷如雪心里很喜欢这件雪白毛茸茸的衣服。“那我走啦!不用远送!”
望着穿上新斗篷的如雪,一步三蹦,醉酒飘摇,心满意足地离去。
潘外怜这短暂的一生,最后一次,会心一笑。
直到殷如雪的背影远去,渐渐隐没于大雪视线中,消失不见,潘外怜才收起笑容,平静的对着周围说道:“出来吧,等了这么久,为难你们了……”、
“胡皇太后懿旨难违,潘嫔体谅,多有得罪了。”几道黑影倏然从墙上、院后、堂外浮现,都举着明晃晃的钢刀。
在大雪中,反映月华,照得一片,格外明亮。
“我的女儿呢?她还在睡么?”冰冰凉凉,潘外怜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对不起娘娘……”为首的一人低声回答。“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一个不留。现在整个偏宫,活人都在这里了。”
虽然已猜到了结局。
不知为何,明明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亲人,明明是哀怨的临终前,竟无一丝悲伤和愤怒,也无一丝不甘和惊异,内心里格外透明平静。
“动手吧……”潘外怜轻轻闭上双眼,缓缓张开双臂。
几朵鲜艳的梅花,点缀在纯洁新雪之上。
天地也如逝去的花瓣,飘零在风雪中。
起舞吧!起舞吧!如午夜月下,张翼的黑蝶。
只需紧闭双眼,让回转的流雪,将一切带回原点。
好似诗句,吟咏于幽冥中,潜藏朦胧里。
愿来生,莫投帝王家。
——
第二天早晨,如雪对窗镜前梳妆。
昨夜的新雪映照玉面,空气格外清新。
门外丫鬟疾走而入,带来潘外怜亡故的噩耗。
梳子应声落地。
镜中旧时光景,仿佛映见未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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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慕容将军!慕容将军!此时云中断粮,叛军正在犹豫彷徨,士气低落。我们应趁其空虚,果断出击!一定可以兵不血刃、一举拿下平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慕容将军!”杨影被两个强壮的兵丁夹在中间,眼看着就要被架出中军大帐。
“赶紧给我把他扔出去!我不想再听!若下次再违反军令,一概军法处置!”
中军帐中央上首,端坐着一员儒将,面如白玉,唇红齿白,憋得脸颊通红,拍着桌子。
慕容绍宗。
“主帅!主帅!慕容将军!我的好朋友,罗小伍,他为此牺牲了!”杨影挣脱卫兵,跪倒在地。“请求您尽快出兵吧!不然,他就白死了!”